清点“家底” 整理记忆
“四普”实地调查省级验收厦门市六区全通过,普查员们拾起散落在城市角落的历史碎片
来源:厦门晚报 发布时间: 2026-04-29 10:18

有人带着砍刀进山,在石缝中贴地穿行;有人翻遍潮汐表与老地图,卡着退潮时间在滩涂上辨认条石;有人因定位偏差在山顶不断折返……他们大多不是科班出身,却做着同一件事:为厦门文物“摸家底”,让这些散落在山野、滩涂、城区角落的历史碎片,因他们的脚步有了坐标。

近日,厦门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实地调查省级验收工作收官,全市六区全部通过,登记在册文物有2000多处。一批文物也在这次“摸家底”的过程中,从尘封中走出,被相继确认登记。

 

武良勇:“112方摩崖石刻一处不落”

2025年3月23日上午10点出头,厦门市思明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队队员武良勇带着文保专家郑东老师和技术人员,跟着志愿者胡捷进了东坪山,据胡捷说,那里有一个石桩,可能是文物。

一行人从厦门国家会计学院后面上山。路很不好走,岔路口众多,像是驴友踩出来的。他们开车到一个小径前下车,走过两三百米水泥路后,剩下的全是山路。胡捷带着队伍在树林里摸索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东坪山半山腰处,找到了那个石桩。经专家鉴定,果然是一处文物。

返程时,普查队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想到更加难走。沿路野草茂盛,只能拿砍刀开路;有一处陡峭的台阶,将近90度垂直;有的路段夹在石洞中间,只能弯腰贴地钻过。

武良勇回忆,第一次寻找碧岩山古道的经历也很难忘,一队人在满是松针的树林里绕了近半个小时。碧岩山古道位于东坪山片区碧岩山(厦门人又称“尾岭山”)南山腰上,长约150米,由花岗岩铺设,据说是清代官绅出资兴建的,方便他们乘轿登山赏景。文物专家介绍,这是厦门岛内迄今为止发现的最长且保存较完整的古道,是一条凝结区域历史记忆、融合自然与人文景观的珍贵线性文化遗产。

此次普查,厦门市思明区新发现100多处文物。例如,他们在东坪山片区发现了一座名为“狗吠桥”的石桥,专家介绍,这名字是闽南话音译,清咸丰六年的契约中就有记载;还发现了阳台山羊角寨寨址,相传为戚继光时期的遗址。同在山上的建国夫人墓,档案记载墓主与郑彩家族有关,清代江日升《台湾外记》中曾提及。还有曾厝垵李氏祖墓,是一座龟形墓,在闽南很少见,墓主姓李,设有石供桌,是典型的明代墓葬。

除了查找新文物,普查队还要对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三普”)登记的文物进行复核。位于植物园的“万石岩摩崖石刻群”,一处名称下就藏着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各种摩崖石刻共112方。在志愿者朱智强的带领下,武良勇领着普查队一处一处复核。有的石刻在高处,他们要绑着绳索爬上去;有的被树枝挡住,就拿砍刀清理;还有的污垢太多,只能接水管先冲洗……武良勇说,100多处石刻,每一处都要找出来,一处不落。

2024年9月14日,为复核位于青屿岛上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青屿灯塔”,武良勇事先协调好相关单位,带队从厦门乘车到漳州某码头,再换乘补给船,在海上颠簸三四十分钟后才登岛。武良勇说,这是他们此次普查时去过的最远地方。

2024年5月,武良勇加入“四普”队伍,带着专家和技术人员开展实地调查。每一次外业,他都像个“小组长”,协调各部门、街道、车辆、确认时间……回到办公室,更忙的内业等着他——他要将当天的调查数据录入省级综合管理平台,每处文物需要填报几十个项目。“三普”文物复核及“四普”新发现调查,武良勇共去了200多处。两年下来,他晒得黢黑,外业时常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经常汗流浃背,衣服裤子都被刺勾破好几件。

武良勇(右一)每次外出都像个小组长。

 

苏志央:“文物是文化自信的最好载体”

几乎所有的文物普查员都要跑外业,复核上一次普查的结果,核验市民提供的每一处新线索。大半年间,苏志央和同事跑了300多处现场。

“四普”期间,厦门市海沧区共收到200多条文物线索。海沧区文物普查员苏志央说,市民很热心,石槽、墓碑……只要觉得“老”、可能是文物,他们就主动提供线索。“本着‘不肯放过一个’的原则,每一处我们都要去核验。”

有的地方去一次不够,还得跑多次。苏志央说,第一次去验证,第二次去采集数据、拍照片、量尺寸、做定位,第三次请专家指导,第四次联合部门复核。68处新发现,每一处都这样反复走过。

路上的故事难以尽述。比如在一个村庄复核时,遇到狗冲过来,虽然没被咬,但总得躲;走在田埂上,同事差点被老鼠夹夹到。

最折腾的是去复核天竺山上的几个古寨遗址。苏志央和同事带着器材,拿着砍刀,一路向山顶前进。山上没有路,杂草比人高,手机也没有信号,队员们只好一边砍草一边开路,身上被刺“扒拉”得生疼。有一次上山寻找姑娘寨遗址,等爬到山顶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是定位出现偏差,他们只好重新下到半山腰,重新定位、找方向。原计划半天搞定的几个点,最后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文物普查员需经常跑外业。

“真的很精美!”在做复核时,有一处文物让苏志央感到震撼。那是邱得魏宅(又名“庆寿堂”),清代建筑,宅子不是特别大,但雕刻极为考究:木雕有狮座、瓜座、戏剧故事以及各式花鸟等,石雕有麒麟壁、螭龙纹透雕窗、地牛和花鸟、博古器物……真可谓“雕梁画栋”,栩栩如生。业主告诉苏志央,据说当时来做工的雕刻师傅正准备结婚,等他做完,他的儿子也要结婚了,光雕刻就跨越几十年。

“四普”期间还藏着很多惊喜。新发现里有一处大牛礁沉船遗址,位于鳌冠社区大牛礁附近海域的礁石空隙中。这处遗址此前由水下考古队发现,现场有一些瓷碗碎片,沙下30厘米以上深度还有沉船船体。苏志央说,这是一艘古代商贸接驳船,它的发现,为厦门海外贸易史和东南沿海海上丝绸之路考古研究提供了十分珍贵的实证材料。

做了两年文物普查员,尽管外业艰苦、内业繁琐,但做得越多,苏志央对文物越是有一股敬畏之心。“许多人说‘历史悠久’,但口说无凭,需要实物支撑。文物就是文化自信的最好载体。”苏志央说,很多人说厦门是小渔村发展而来的,没有太多历史,但沉下心去调查,你会发现厦门有自己的特色,在各个历史时期,都留下了丰富的文物。

苏志央(中)仔细核验每一处线索。

 

魏育充:“这种神秘感让人沉迷”

无人机绕着文物建筑缓缓盘旋、轻声嗡鸣,鼓浪屿文物普查员魏育充身穿普查马甲,仔细核查信息、拍摄留存资料,为文物建档留痕。有游客凑过来问:“你们在拍什么?”魏育充指着前方的建筑:“你不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建筑物上的花窗、宝瓶、栏杆和墙面很好看吗?”围观的市民游客一起抬头,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个场景让她觉得很有意思,魏育充说:“可能大家来鼓浪屿,看的是整体氛围,很难注意这些细微的装饰。”

31岁的魏育充,大学学的是交通工程,到鼓浪屿管委会文保处工作不到三年,已参与一次“大工程”——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

“四普”刚启动时,魏育充去听了一场讲座。讲座上展示了许多老照片:鼓浪屿沿海曾经有非常多的码头。这个信息让她心里一动,她开始琢磨:那些码头,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同事提醒她,那一侧的海岸经历过填海,很多码头已经没了;现存的那些,涨潮时完全看不见。魏育充查了潮汐表,挑了一个退潮的时间,让同事带着无人机去拍摄全景;自己则翻出老地图,对照上面标注的位置,在岸边判断大致方位。无人机从空中俯瞰,她在滩涂上辨认条石散落的痕迹——那种条石铺出去的形态,与老地图上“路头”的标记吻合。

就这样,除了已知的三丘田码头遗址,她又找到了两三处,其中一处就是总船码头遗址。后来,这几处遗址也被列入普查的新发现中。

作为文物普查员,要对全岛的文物资源和线索进行摸底,而这种未知的神秘感,让她觉得很有趣。去年,在复核一处“三普”的石刻时,由于字迹难以辨认,她求助曾参与“四普”的厦门理工学院的一名队员,用PS(修图软件)生成拓印效果来辨认字迹。没想到,石刻落款姓郑,队员也姓郑,他回家一翻族谱,发现真的是其祖上“到此一游”时的随笔。

“这份神秘感让人沉迷,原来以前的人就是这样跑来跑去,在这边留下一笔就走了。”魏育充说。

魏育充(右一)和队员调查石刻。

 

林舜杰:“斗笠不止一种戴法”

40岁的林舜杰是集美灌口人,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他全程参与了集美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每一次外业,他带领技术团队奔赴现场,进行勘查、测量、拍照等工作,多数时候,林舜杰也举起相机记录。

林舜杰说,文物普查中对照片有一定要求,但并不要求精美。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下一次文物普查的时间未知,他希望这些照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被好好利用。“要拍出精神来!”林舜杰说。

空闲时,林舜杰会带着单反相机或无人机,跑到各个文物点仔细拍照。“只要车子能开到能停的位置,我就去。”他说,和队员们一起普查时,因为时间紧张,没办法拍得很细致;自己出来拍,不用太匆忙,还能挑角度。“天空透亮、很蓝的时候,拍出来的照片特别鲜亮。”尽管夏天天气炎热,但为了拍好照片,林舜杰一天可以跑好几个点,尽量拍得比单纯普查时好一些。

在这次文物普查中,厦门市集美区新发现的文物约有四分之一与陈嘉庚相关,比如集贤楼、龙舟池的内池和中池等。越深入调查,林舜杰越觉得有意思,他说,以前大家看嘉庚建筑,都说“穿西装、戴斗笠”,但斗笠也有不一样的戴法,比如集美归来堂的屋顶,是重檐歇山顶,规制仅次于重檐庑殿顶——故宫用的就是重檐庑殿顶。不同风格的嘉庚建筑采用不同的屋顶形式。“嘉庚先生对建筑是很讲究的,他是建筑大师!”林舜杰说。

起先,林舜杰并不懂得这些知识。当这些精美的建筑映入眼帘,他忍不住想要深入了解。他说,自己是嘉庚学子,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陈嘉庚创办的学校就读。上学时,他只觉得嘉庚建筑特别美,嘉庚先生特别伟大。而在普查过程中,他才深入地了解到嘉庚建筑的细节与风格,更加体会到嘉庚先生把大多数时间、精力、金钱,都用在支持抗战和创办学校上的良苦用心。

“这种体会,从文物细节里就能看出来。”林舜杰说,“比如嘉庚故居的餐桌、座椅、烛台,再联想到嘉庚先生最爱的地瓜稀饭和海瓜子这类家常食材,我直观地感受到,他把钱用在了刀刃上。也正因如此,我对他为什么被称为‘华侨旗帜、民族光辉’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林舜杰空闲时经常跑到文物点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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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可能就在市民身边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自2024年启动以来,历时两年多的系统普查工作,让厦门文物资源体系得到进一步丰富完善。此次普查中,不少市民朋友熟悉的名字也被纳入“特区文物”范畴,包括环岛路“一国两制 统一中国”标语牌、2004年落成的“9·8”金钥匙雕塑、白鹭女神像等。

这些文物属于“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以筼筜湖畔的白鹭女神像为例,专家在评定时介绍,它承载着厦门的历史与文化,是厦门人民心中的精神象征,饱含着当代厦门城市发展的艺术、社会和文化价值,也见证了厦门经济特区开拓奋进、日新月异的发展历程。

 

 

(厦门日报 文/记者 李小庆 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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